好斗好讼的庐陵古风

庐陵自古人钟灵毓秀。说起古代庐陵的民风,人们第一印象就是耕读传家、急公好义、乐善好施、和睦邻里等等,例子不胜枚举。正是这种种优秀的民风,造就了璀璨的庐陵文化,成就了“文章节义之邦”的美誉。

然而,毋庸羞赧的是,庐陵古代民风也有其令人尴尬的另一面,而且还特色鲜明,那就是“好斗、好讼”。谓予不信?且让一些历史名人作证——

先说一些泛指的。话说孔子有个弟子,叫端木赐,在“孔门十哲”中以言语闻名,利口巧辞,善于雄辩。他的父亲很早就发现了他善于争辩的特点,担心他以后走火入魔,于是给他取了一个字,以时刻提醒他少与人争辩,这个字叫“贡”,也作“赣”。

“赣”本是典型的江水名,也是一个特定的地域名,即指江西南部的章江与贡江汇合后,一直到万安县的皂口(苏轼曾有《八月七日初入赣》)。将一个地名用来代表一种“好斗好辩”性格,足见“赣人”个性鲜明。春秋时期,庐陵尚未建郡县,所以“赣人”也应包括庐陵人。

“赣”字加“心”字底,作“戆”。什么意思?《荀子·大略》有言:“悍戆好斗”。今天一些地方斥人执拗好斗,还叫“戆”。吉安土话大概是“戆懂”“发戆”。

子贡作为孔子的得意弟子,对于孔学的弘扬不遗余力,贡献巨大。但《论语》里也记载了不少他多次顶撞乃师的言语,弄得孔子下不了台。

元代编纂的《宋史地理志》概括江南西道(江西)的民风:“其俗性悍而急,丧或不中礼,尤好争讼,其气尚使然”。这里泛指江西民风,也包括庐陵。

在泰和做过知县的文学家黄庭坚在其《江西道院赋》也说江西人:其细民险而健,以终讼为能。由是玉石俱焚,名曰“珥笔”之民,虽有辩者,不能自解免也。“珥笔”本专指耳朵上挂笔的谏官。“珥笔之民”,极言民风好讼。这里虽属泛指江西,也包括庐陵。

以下的记载就越来越点名庐陵了——四个地方并列。宋代江西有句谚语:“筠袁虔吉,头上插笔”,意思是说:高安、宜春、赣州、吉州的人,个个善于争讼,不要轻易去惹。两个地方并列。段缝《新建永丰县志》:“今天下难治,惟江西为最。江西虽难治,惟虔与吉为最。”

更有特指庐陵诸县的——明代吉安人罗洪先在其自己的著作《舆地志》上这么说庐陵人:“其俗尚气,君子重名,小人务讼。兼之军民杂处,豪滑粗腾,吏治鲜效。庐陵、泰和最难称理。”点名道姓地说庐陵县和泰和县的民风不好治理。

明万历《泰和志。戚纶传》:“县俗素号健讼。”概言之,庐陵古代民风有三个特点:一是民风彪悍,性格急躁,容易铤而走险。二是多数人尤其是一些小人,争强好胜,性格执拗,俗话“一根筋”“发戆”“戆懂”,非得争个死活,得理不饶人,不得理也不饶人。三是豪(好面子)、滑(滑头)、粗(粗鲁)、腾(难缠)。

庐陵这种特色鲜明的民风,使得历来官员把派往庐陵作官视为畏途——唐代,有个官员浙江会稽人,叫贺凭的,以著作郎的身份,被派往吉州府的永新县当县令。临行前,怏怏不乐。满朝文武于是纷纷来安慰他,但都不能排解他的忧愁。有个叫李远的御史大夫作《送贺著作凭出宰永新序》以贺,并安慰他说:我曾经听宰相牛僧孺说过,(永新)与荆楚交界,崇山叠嶂,平田沃野,又有寒泉清流以灌溉之,是个风景优美、物产丰富的地方。这里的“君子好义而尚文,小人力耕而喜斗。而其俗信巫鬼,悲歌激烈,呜呜呜鼓角鸡卜以祈年,有屈宋之遗风焉”。并进一步安慰道:你只管在那好好做官,朝廷这边我们一定帮你说好话,年度考核我们一定评你优秀。李远这一番话,算是开导了贺凭,最后还是忐忑不安地前赴了永新(这段记载也牵出唐代著名宰相、“牛李之争”的主角牛僧孺曾在永新待过的历史)。

大文豪苏东坡在元祐二年奉宋哲宗之旨所写的《赵清献公神道碑》上记载道:赵抃被安排到庐陵任职。人们都说这个地方“地远而民好讼”,赵抃一定会闷闷不乐。但赵抃却欣然地举家而赴。为此,苏东坡称赞赵抃有大格局。

苏东坡的弟弟苏辙有一个好友名叫吴革,安徽人,被皇帝派到江西任漕运使兼庐陵太守。临行前,皇帝找他谈话:“(庐陵)地薄民贫,险而好讼。之前有关部门失职,向庐陵百姓大量征收盐税,弄得民不聊生,愁苦哀叹。虽然我已责成有关部门纠正过来了,但创伤一时难以抚平,为此我很挂念。你以你的才华,被组织派去庐陵做太守,应当先去了解当地干部群众的艰苦,探究解决问题的办法,特别要辅助做好交通运输工作,思考怎么样安抚和发展,让我满意。”

明代著名思想家王阳明在贵州龙场驿“悟道”之后,时来运转,被任为庐陵县令。这本是欢天喜地的,可他的下属们却高兴不起来。为什么?因为世人都知道庐陵民风好斗、好讼,难以管理。王阳明的前任邓銮,广东人,在庐陵知县任上为庐陵好斗、好讼的民风头疼不已,不胜其苦,干脆打报告提前致仕(辞官不干了)。这才有王阳明庐陵县令的空缺。

王阳明上任的第一天,庐陵人就给王阳明来了一个下马威——上千民众,聚集在衙门口,手持状纸,吵吵嚷嚷,把衙门的门都挤倒了。更有甚者,扬言赶走县令。王阳明算是第一天就领教了庐陵人“好斗、好讼”的优良传统。第二天,王阳明沉下心来,翻阅这成百上千的状纸,发现尽是一些邻里亲戚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为此,王阳明发布了《告谕庐陵父老子弟》:庐陵本是一个文献之地,出过欧阳修、文天祥等无数先贤,而现在却以健讼出名,我真为我们庐陵人感到羞耻。我作为新来的庐陵县令,情况不明,不能一时听断,而且自己身体气弱多疾。现在,我与县民约定,从今天开始,不是涉及身家性命的不得已的大事,再也不得动辄写告状信了。而且,现在正是双抢农忙季节,大家好好生产,这一个月不接受一份状纸! (欧阳和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