晦叔其人

历史详细记载的人物一般都是帝王将相和文人墨客。至于一介农民,很少有这福分。但晦叔是个例外。

1038年,北宋的中早期,居住在湖北荆州作农民的晦叔站在浩风习习的长江边上,迎接相约而来的弟弟。他本名叫“昞”,但人们习惯称他的字——晦叔。

此时的晦叔,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。

晦叔原本是吉州庐陵县人。他的家门可谓是书香门第——先祖依次为率更体的发明者、吉州刺史、安福县令,祖父饱读诗书而被朝廷征召作官,叔祖是庐陵考中进士第一人。因为这位叔祖的高中,乡人举额手称庆,县官署也感到光荣,于是把这位叔祖居住的地方由“文霸乡安德里”改名为“儒林乡欧桂里”。

晦叔的父亲受祖上考取功名的影响,也刻苦读书。大约20岁左右父亲与某氏女子结婚,于北宋初年(约972年)生下第一个儿子,这就是晦叔。

晦叔的父亲虽然每次县考、乡考成绩都很好,但运气总是不佳,屡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能考中。

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家境本来贫困,又有了孩子,还屡考屡读,家中生出了怨恼,总之,晦叔的父亲去了庐陵县之外的地方,很可能是附近的吉水县。从此一去不再回头。晦叔呢,只能与母亲呆在老家欧桂里,过着艰苦的生活。他读了几年书,但毕竟没有经济能力,早早地参加农业劳动了,成为一介农民。

一直到29岁那年,晦叔得到消息:49岁的父亲终于考取了进士,并且先在湖南的道州做官、后又到安徽的泗州当了官。在家辛苦劳作的晦叔连忙向母亲告辞,投奔父亲而去,本指望过上好日子。然而,见到父亲时,晦叔一脸的茫然:自己的父亲身边,赫然有一位年轻的女子,比晦叔还小四岁。更为难过的是,父亲仿佛不认这个儿子,把他安排在仆人中间,与仆人同吃同住。甚至到了冬天里,连衣服也不给穿暖。

好歹也呆在做官的父亲身边,晦叔任劳任怨地与仆人们一起生活。不料父亲由于耿直的性格,不肯送往迎来,不陪上级领导喝酒,得罪了上级领导,于是被平调到四川的绵州做官。在绵州,父亲与那个女子生下了一个孩子。老来又得子,本是好运连连,可是四年后,晦叔的父亲竟然在江苏泰州的任上溘然长逝,享年58岁。

父亲死了,弟弟才4岁,谁来负责安葬事宜?晦叔这时候才从一个仆人正式成为儿子,他把父亲的遗体从遥远的江苏泰州运回,安葬在父亲生前选择好的墓地,一个父亲曾经教过书的地方,距离欧桂里百余里的异乡。

晦叔的父亲虽然有点不近人情,但做起官来还是非常清廉,而且好客,工资拿来请客一点也不吝啬,以致于死后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财产。没有了做官的父亲,也就没有了生活来源。晦叔只好和小自己四岁的继母,还有那个刚刚四岁的弟弟,一起投奔了在湖北随州做官的叔叔。

晦叔的叔叔一家也不富裕,但对自己的哥哥一家人,却是倾尽所有力量来养育。晦叔也是个壮劳力,于是就在荆州种起了地,再次当起了农民,一干就是28年,一直到1038年,有出息的弟弟做了官,去另外一个县赴任,顺道来看望自己。

虽然是同父异母,晦叔还是十分喜欢这个风华正茂的弟弟,毕竟此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,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,弟弟便是他在世上至亲的亲人。晦叔把弟弟邀至家中,两人坐在院子的小亭中,把酒对月,畅谈人生。

弟弟见哥哥居住在长江边上,不愿去看大江滔滔,却在一个小块地方凿了一个水池,池里养的不是大鱼,而是小小的参鲦。还建起了一个小小的亭子,每天坐在小亭子里,看着小小参鲦游来游去,“击壶而歌,解衣而饮”,虽然过的是农民生活,也自得其乐。见此情景,弟弟非常羡慕和赞叹哥哥的豁达,于是为哥哥的亭子起名为“游鲦亭”,取意逍遥闲游之所。还可了解到哥哥的性格和人生观:“为人慷慨,喜义勇而有大志,能读前史,识其盛衰之迹,听其言,豁如也。困于位卑,无所用以老,然其胸中亦已壮矣。”

兄弟俩就这么欢快地在亭中对饮,父母亲之间的恩怨在这对兄弟之间荡然无存,有的只是互相牵挂和祝福。

后来,弟弟对这位农民哥哥十分牵挂,特别照顾哥哥的大儿子,举荐他在广西象州担任司理。兵乱期间,他写信谆谆告诫侄儿要以国事为重,不得临难退缩或失节。此外,弟弟还向当地官员举荐哥哥的二儿子担任庐陵县尉(相当于公安局长),以更好地保护儒林乡欧桂里的祖坟。

晦叔的事迹也出现在苏轼的儿子苏过的文集中,有一首诗盛赞作为农夫的晦叔植竹千竿以自得其乐、逍遥自在:

海竹纤杉乱苇萑,君家千树独淇园。

清阴夏簟常留客,疏影秋光共入轩。

屐阮孰窥尘外趣,锻嵇聊与世人论。

可怜此路今无几,桃李成蹊不待言。

晦叔最后寿高几何,他和游鲦亭和漫山遍野的千竿竹子后来怎么样了,没人记载了。但他的两个儿子死后埋葬在晦叔的父亲和弟弟的母亲合葬的地方。(欧阳和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