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振兴要鼓励返乡农民工发展乡愁型创业

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,要支持和鼓励农民就业创业。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及近年中央一号文件精神也明确,鼓励社会各界人士投身乡村建设。根据乡村振兴战略的“二十字”要求,各级政府已陆续制定了进一步支持返乡下乡创业的种种措施,推动更多人才、技术、资本等资源要素向农村汇聚,培育“三农”发展新动能。确实,通过健全城乡融合的政策体系,打好乡情乡愁牌,吸引各类人才返乡下乡创业,将激活农村沉睡资产,让农村成为创业创新的高地,使乡村振兴的资源要素基础更加牢固。

说起乡村创业,许多人之所以觉得难,就在于不知道在乡村除了传统的种养之外还能做些什么,特别是春节期间,为应对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,企业一再推迟上班开工,使很多外出务工的青年农民工心理闷得慌,整日在家无所事事。近几天,闲着无事,在家看了几集成都非物质文化遗产推广大使、微博知名美食视频博主李子染的手作视频,很受启发。李子柒是四川绵阳的一位农村姑娘,父母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她,一直由养母抚养。但命运多舛的她并未受到养母的善待,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心疼孙女,最终决定将李子柒接回家中生活。14岁时李子柒只身前往城市打拼,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漂泊生活,睡过公园椅子,连续啃过两个月馒头,要强、能吃苦的性格让李子柒迅速在陌生的城市学得一技之长,糊口之余她还曾多次与朋友一起尝试创业,希望尽可能改善农村家中的生活条件。2012年的一次变故,李子柒的奶奶生了一场重病,让李子柒决心回到了乡下陪伴老人共度余生,这也是她能成为今天的李子柒最重要的一个人生转折点。

因为奶奶生病而从外出打工的城市回到家乡,将四川农村传统美食的制作过程,通过自导自演拍成古风视频上传网络,在海内外攒足千万粉丝,使自己意外走红,众多外国人通过视频看到并喜欢上了中国乡村。李子柒做这些事情的初衷,或许只是想通过挖掘农业之外的新价值以改善自己的生存条件。因为从外地打工回到乡村的她,没有了工资性收入,奶奶尚在生病,面临着依靠传统农耕无法让奶奶得到健康和改善自己生计的困境。然而李子柒所做的一切,非常符合乡村创业的内涵,何谓乡村创业?就是指乡村农户家庭,利用自家房前屋后或所在地域的自然空间,通过创造性地整合农村资源,或者是生产方式的创新组合,开创传统农业和自然经济之外的新事业,实现新的价值创造的活动,即以乡村为空间,以农民为主体,以农业为基础。李子染是一位优秀的乡村创业实践者。

人们习惯于依照创业依赖的要素优势来区分创业类型,比如有资金型创业、技术型创业、创意型创业、社会资源型创业等等。按照这个方法,可将李子柒的创业称之为“乡愁型创业”,意指通过创业者对乡愁内涵的准确把握,并以某种方式嵌入到乡土产品中,这些产品因能够满足人们乡愁消费需求而形成一种溢价,成为创业主要收益来源的一种乡村创业类型。透过李子柒的案例,可以看到乡愁型创业具有三个方面的特征:

一是创业形塑的对象是“乡愁”。跟其他创业群体一样,乡村创业者实施创业行为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创什么业。所谓乡愁型创业,自然就是指乡村创业所形塑的对象是“乡愁”。简单地说,就是乡村创业者利用人们对农耕文明的记忆,将“乡愁”形塑成某些农村土特产品的卖点,进而实现商业化。当下情境下的乡村创业为何能够通过形塑“乡愁”来实现呢?这是因为,中国社会具有费孝通先生所说的“乡土性”。在中国,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,心中都有一方魂牵梦萦的土地,离得远了久了,使人愁肠百结。然而,恰恰在中国城乡二元结构下,这种愁肠百结不容易消除,因为真正撞开城乡之间存在的隔墙尚需时日。如今人们在城乡之间的流动,由于受到城乡隔墙的影响,仍然呈现出“乡-城”单向性特征。这样一来,那些远离乡土进入城市的人们,久而久之只能通过消费来自于乡土的“物”,以寄托自己思念乡土的情感,即所谓“借物托情”。因此,乡村创业者如果能够把握住人们的这种情感需求,并将其嵌入到产品当中,就有可能实现“乡愁产品”的商业化,从而完成创业过程。通过形塑之后能够嵌入产品的乡愁,是具有商业价值的,因为它满足了人们的情感需求,使人们愿意为之付费。而且重要的是,人们基于乡愁情感的付费,跟购买普通商品的意愿完全不同,相比之下,对乡愁产品的付费意愿要高得多。正因如此,才会形成乡愁型消费的溢价,成为乡愁型创业的收益重要来源。值得一提的是,由于城乡隔墙的存在,中国有大量向往乡村的城市人是难以从城市抽离的,他们成为消费“乡愁产品”的主要群体,给乡愁型创业提供了机会。李子柒就是乡愁型创业的实践者,她把城市人对青山绿水、土地荷田、竹林木屋、土灶大锅、鸟禽牲畜等农耕文明的种种向往,形塑成黄豆酱油、辣酱腊肉等四川农村的传统土特产品,卖给那些对农村充满乡愁记忆与向往的城市消费者。据称她的一瓶辣酱售价是老干妈的数倍,仍然销量看好,这就是乡愁产品较之于工业化标准品的溢价,也是乡愁型创业与其它乡村创业收益来源不同之处。

二是创业者熟知乡村的真实情境。如前所述,乡愁型创业的过程是通过形塑“乡愁”并将其嵌入到产品中进而实现商业化的过程。对于消费者来说,乡愁产品的有用性并不是因为产品本身的“使用价值”,而是因为产品是“乡愁”的物质承担者。乡愁产品作为人们思乡的一种情感寄托,不需要有华丽的外表,但要有还原人们乡土记忆的真实性。所以,如果仅仅是模仿乡村,创业失败的概率会很高。因为模仿式的乡愁产品只有形似,不能真实还原人们的乡土记忆,也就会影响人们的付费意愿。在城市里我们见到许多走复古乡野路线的农家餐厅之类的创业,往往在短期热闹之后归于沉寂,原因就在于此。现在有些城市工商资本下乡,用工业化的方式生产农村乡土产品,也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趣,原因也是因为在工业生产不能还原乡土气息。比如,在湘赣山区,有做烟熏腊肉的习俗,一进去秋冬季节,做腊肉的乡民就开始忙活了,围一高高圆灶,把要熏的肉挂在灶内,灶中与肉要距离半米以上,灶内用油茶籽壳花生壳瓜子壳米糠壳和锯末闷烟熏制 (锯末只能是杉木锯末),要是有蔗糖渣熏制为上好,腊肉会有甘甜的味道,还可以在火中加少量橘皮,这样腊肉更加香!烟火要勤加,少量,要烟慢慢熏制,千万不要着明火,肉要经常换位置,一般三天就好!刚刚熏制好的腊肉还不能吃,必须在通风处挂半月以上才能食用。加工熏制好的腊味品表面黝黑,腊肉里面必须瘦肉红,肥肉白,肉皮要有红亮的透明感,人们喜欢的就是那种烟熏味道,工业生产方式制造出来的腊肉没有那种烟熏味道,自然就很难吸引人们购买。春节前后,不少对过去一些传统农家美食、小吃、日常传统农家生活用品及制作工艺的资讯充斥屏面,勾起了我们这些过来人对儿时的美好回忆及对传统美食的青睐,还有一年一度的青原东固畲乡的“晒冬”更是成了当地标识性景观符号,吸引来各地众多游客前来观赏,“晒冬”会上,它晒的不仅是粮食、是丰收,更是乡情乡愁。所以我们看到,尽管今天城里超市什么都能买到,但许多城里人回到农村,还要大包小包把乡村土法炮制的土特产品塞满汽车后备厢。由此观之,乡愁型创业成功的一个基本条件,就是创业者对乡土生活要有真实的了解和深入的理解。只有这样,才能将乡愁嵌入到乡土产品中形成有溢价的新卖点。很多人问,成功的为什么是李子柒?按理说,一位90后的农村姑娘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灵魂离开农村很久,身份仍然在农村的农三代,是根本没有理由对农村乡土有认知与理解的。但恰恰是李子柒,儿时父母离开,由奶奶喂养长大,经历过同龄人所没有的农村生活,干过同龄人没有干过的各种农活,才知道春耕夏种,秋收冬藏;才知道利用应季蔬菜水果烹调美食,烹茶煮酒;才知道如何用黄豆酿造出土法酱油。应该说,熟知乡村的真实情境,才能演绎出真实的乡村生活,才能勾起人们的记忆,这是她的创业能够很快走出困境的重要原因。

三是创业者掌握突破市场局限的技巧。乡愁产品的需求对象是谁?不是乡村周边的农村人,因为他们不缺乡愁。如前所说,正是由于中国长期以来的城乡二元结构,导致城乡人口迁徙只有单行道,农村人只要脱离城市,就很难再有机会返回乡村,因此才会造就乡愁需求。但是长期以来,由于城乡连接的条件限制,农村产品走进城市遇到许多障碍,因此回乡就只有种田,乡村创业也就不可想象。中国人民大学“三农”问题专家刘守英教授曾经感叹,不要指望农二、三代返乡!的确,指望农二、三代返乡种田,那是没有现实可能性的,因为随便蜷缩在城市的一隅,都比在农村要强得多。但是如今的情况正在发生一点点改变:首先是农村互联网的开通,已经成功将闭塞的乡村与外部世界相连;其次是高速公路、高速铁路等捷运技术的进步,大大缩短了城乡市场的空间距离;再就是几乎实现全覆盖的到门物流服务体系,减少了人们购物的时间成本。在这三个条件的促成下,乡愁产品可以实现农村生产城市消费的快速转换。乡村创业的市场在城市,这是乡村创业发生的重要条件,所以,乡村创业者之所以能够创业,首先是因为掌握了这些突破乡村市场局限的技巧:能够使用互联网传递信息,能够使用快捷物流服务平台拓展市场边界,这是乡村创业者必须具备的素质。李子柒如果没有城市的打工经历,不了解自己拍摄的视频可以传到网络,即便她有生产出乡土产品的再好技能,也不可能为乡村之外如此庞大的人群所熟知,那她的乡村创业活动就不可能发生。正是她游走于城乡两边的生活经历,以及在接受城市文明过程中累积的人力资本,让她掌握了拍视频上网络,利用网络手法宣传自己的产品,利用各种平台搜寻市场等本领,才使她能够充分把握市场失衡中的创业机会,成就了自己的事业。

乡愁创业如今不再是新鲜事,但要取得创业成功,还得要重视乡村的真实情境。美国创业教育和研究的领袖蒂蒙斯提出的创业过程理论模型中,强调创业者、创业环境、创业行动与创业组织四个要素之间的互动关系。乡村创业过程也是如此,乡村创业者如果离开乡村的具体环境进行一般性的创业活动,与城市创业相比就会存在更多的困难,这也是许多返乡下乡创业者最终没能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。如果说乡村创业与城市创业相比有何异质性,乡村环境所具有的“乡土性”无疑是最为凸显的一部分。因此,“乡愁型创业”具有一般城市创业所不能复制的优势,从而增加了创业成功的可能性。但是,乡愁型创业需要形塑“乡愁”使其能够商业化,从而要求创业者熟知乡村情境,掌握突破乡村封闭市场的能力等,也显示了乡村创业的复杂性。尽管政府号召农民工、大学生等人员返乡下乡创业,随着乡村基础设施条件的改善,这支创业队伍也正在不断壮大,但是,在这支返乡下乡创业队伍中,久居城市而对乡村并无多少了解的人不在少数。如今的农三代,不管是通过读书离开乡村的,还是通过进城务工离开乡村的,他们都不像李子柒,在农村度过的儿时时光,有机会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深嵌于乡土当中,有对乡土深刻的理解。正如一篇论及李子柒的文章说,“所有你羡慕的生活背后,都有你熬不了的苦”!从这一点来看,“乡愁型创业”并非可以简单模仿。值得注意的是,如今我们在推进乡村振兴过程中,存在一种十分值得关注的倾向,那就是以城市为样板打造乡村:比如,在环保与美观的名誉下,要求乡村不再有灶台,不再有猪羊,不再养鸡鸭,不再见到土墙。在这样的种种要求下,导致乡村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山寨版的城市,成为既难再承载“乡愁”,又难彰显现代的尴尬存在。多少来自乡土的人们如今回到乡村,都禁不住感慨那已不是衣锦还乡的去处,甚至为“村庄已死”感到悲凉!所以,如果要鼓励返乡创业,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让乡村“看得见山,望得见水,留得住乡愁”!那些远离乡村久居城市的返乡创业者,要想创业多一份胜算,都有必要补上一节“乡愁”课,要熟知何谓“乡愁”,要认知体验“乡愁”,这样的返乡创业才能多一份成功的机会!(王惠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