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湜斥逐庐陵

今人谈庐陵文化的起源,每每言及外地官员到庐陵所产生的播火影响,比如贬为吉州司户杜审言以其诗才(生出了孙子诗史杜甫)和其子的义愤杀仇,又如贬为吉州别驾的颜真卿以其忠贞不阿和书法艺术,深深地感化了庐陵人的性格。有何德何能者,更以欧氏身份,力推唐代早期出任吉州刺史的欧阳琮,认为欧阳琮才是给庐陵带来了文章节义风尚的第一人,并最终产生一代文豪欧阳修,进而涌现出庐陵“五忠一节”。诚然,这些都不啻为正确的研究方向,值得深垦。

研究庐陵文化,像李梦星、刘宗彬这样博学大家,都会引用两则唐朝时期的史料,来佐证庐陵自唐代以来的富庶:

一则是说大庐陵的:“自江而南,吉为富州”;

一则是说庐陵县的:“庐陵户馀二万……土沃多稼,散粒荆扬”。

的确,这两则史料非常金贵。因为我们目前知道庐陵自宋代以来人才辈出,走向文化高峰,但宋代之前庐陵社会经济状况如何,实在记载文字非常稀少。而庐陵之所以能在宋代走向文化高峰,按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来推理,肯定有之前的经济发展作积累和铺垫,所谓厚积而薄发。可以说,这两则史料是关于唐朝时期庐陵社情的唯一、最早、可靠记载。

本人也常常拾人牙慧,端出这段史料。但坦率地说,此前实在没有认真地、完整地读过原文,羞愧得很。这次抗疫期间,得足够的空闲,以仔细阅读这段原文,竟然品出不少味道来。

两则史料,分别来自《吉州刺史厅壁记》和《吉州庐陵县令厅壁记》两篇文章。博学大儒李梦星、刘宗彬引用的这两句话,很短,比较好懂,无需翻译。但其实这两篇文章的立意并非称颂吉州、庐陵的富饶,而是称颂当时的吉州刺史、庐陵县令如何治理有方,即吉州庐陵虽然富饶,但原来的吏治却十分腐败。原文用典太多,比较难懂。

两篇文章作者为同一个人——唐代大散文家皇甫湜。之所以文字比较难懂,是因为而皇甫湜乃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、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、欧阳修的偶像——韩愈的学生。只不过,皇甫湜学的不是韩愈倡导通俗易懂的“古文”,偏偏学韩愈的奇崛用典,以凸显自己的才学过人,总之是学歪了。

皇甫湜为何会到远离京城的吉州(庐陵)来?这得从皇甫湜的履历说起。

皇甫湜(约777~约830),字持正,睦州新安(今浙江建德)人,出身望族,唐代散文家。元和元年(806)中进士,授陆浑(今湖南嵩县东北)县尉。官至工部郎中、东都判官。著有《皇甫持正文集》。专家们引用的两篇文章,均载自他的《皇甫持正文集》中。

皇甫湜这人,非常恃才傲物(自诩不是一般的诗人,还藐视大诗人白居易),而且主张改革弊政,因而得罪当权者是迟早的事。821年,他毫不意外地被斥逐到吉州。

唐代的吉州,是一个在中原人看来很偏僻很荒蛮的地方。中唐诗人刘长卿有《重送裴郎中贬吉州》,诗云:“猿啼客散暮江头,人自伤心水自流。同作逐臣君更远,青山万里一孤舟。”从此诗可以看出,当时把士大夫贬到吉州算是很重的惩罚。

皇甫湜被贬谪到吉州,无职无权,本来就心情压抑得很,批评一下时政,发泄一些牢骚,也属正常。而偏偏当时任吉州刺史的张弘靖、任庐陵县令的张儇,又都是与他一起主张改革的好友。惺惺相惜,同气相求,写下两篇歌颂好友的文章,也就不足为奇。

关于张弘靖、张儇两人,幸好明万历、清光绪《吉安府志》均有记载:张弘靖,字元理,河东人,曾经担任过缙州、云州、浔阳的刺史,为官清白端正,得到皇帝的嘉奖。唐元和年间任吉州刺史。处理事务都讲究简约,从实际出发,并自己以身作则,率先垂范。因此,为民服务的政策得到较好的贯彻落实到位。在一个任期内,就达到了经济繁荣、文化昌盛、社会平安的局。老百姓为此扶老携幼地用民谣到处来歌颂他。(字元理,河东人,历刺缙、云、浔阳,用清白端正之治,诏书宠褒,赐以金紫,元和间移莅吉州。凡事从宜处约,以躬率之。威令神行,惠利川流,未及再期,庶富而教,至于无事。百姓扶老提稚,载路而歌。)

张儇,唐代元和年间担任庐陵县县令,他为政廉洁,为民谋利,打击豪强,抚恤百姓。他曾经捐出自己的工资来掩埋饿死路边的人,招回流离失所的难民。遇到分家闹矛盾的兄弟,他都是好生劝解,使他们和好如初。自从他任庐陵县令后,连续几年农业都大丰收。(元和间为庐陵令。廉惠通敏,弹击豪黠,抚恤细民,尝捐俸掩骼,招复流离。民有兄弟相攻讦者,儇解喻相好如初。自儇莅任,连岁大穰。)

毋庸讳言,皇甫湜的这篇文章不免有阿谀奉承的成分——既然一向来吏治腐败、百姓怨言载道,岂因一人一期之治而彻底改观?!但也不可否认,“二张” (张弘靖、张儇)在担任吉州刺史、庐陵县令时,也可能确实政声不错,否则不会空穴来风。得此二良吏,也算是唐朝的吉安人民之幸。

因为恃才傲物,性格倔强,皇甫湜一辈子仕途不怎么顺,最低谷时被斥逐到了吉安,这于皇甫湜是不幸,但得到唐朝大才子的赞词,却又是吉州之幸。

皇甫湜到了吉州,留下了吉州、庐陵的早期社情记载。其更深远的意义还在于:皇甫湜带来的,是他的庞大的团队影响力。

想象一下,这位唐代诗人、散文大家在吉州与璀璨群星们的神交往,会给吉州人民带来怎样的惊叹、艳羡,进而“学而时习之”:

他也许会时常蹦出口头禅以炫耀:“我的朋友韩退之先生……”,因为韩愈是他的老师;

他也许会给“唐宋八大家”、哲学家、思想家柳宗元写信:“子厚先生足下……”,因为柳宗元是他的同学;

他也许会摇头晃脑地背诵一些诗歌,比如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”又比如“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。”因为杜牧、李贺等大诗人还都是他的好友。

他还也许会满不在乎地读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、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、“ 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因为白居易也是他的诗友,而且他觉得白居易的诗太俗、太白。

他更也许会不时地抬出一个时人如雷贯耳的人物——当朝宰相牛僧孺,因为他与牛僧孺有过一段战友情:元和三年(808年),皇甫湜跟随牛僧孺、李宗闵参加制科考试(不定期的官员选拔考试),猛烈抨击时政,引起当时宰相李吉甫不满,从而引爆了唐朝历史上著名的“牛李之争”,进而影响着唐朝的命运直至中国历史的走向。

皇甫湜在进士之初,与牛僧孺要好。牛僧孺出身草根,少年孤寒,进士后走的是“八骏路径”(中国人民大学刘后滨教授语),青云直上,最后当上了宰相,位极人臣,权倾一时。但鲜为人知的是,牛僧孺也与吉安有不解之缘。

据各方史料佐证,牛僧孺少年时与母亲到广西投奔亲戚,回程被强盗所掠,流落到了在吉州的永新,在永新读过了少年时期。一直到十五岁时才回到京城长安的哥哥身边,靠哥哥的资助,发奋学习,考取了进士。

民间传说牛僧孺母亲病逝,牛僧孺偕妻儿扶柩回永新安葬,沿禾水西溯,至庐陵县永阳之上二十里许时,天色渐暮。牛妻辛氏急了,拔下头钗,指着即将坠落的太阳,乞求太阳停止下坠。此地后名“止阳”,即今指阳乡。800年后,徐霞客路经此地,记载道:“止阳渡”。(欧阳和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