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的庐陵县之行

 公元1637年1月3日,农历十二月初一,一个江阴人悄然踏入了庐陵县(今吉安县)境内。这一步,是他平生“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”之志、万里跋涉中的一小步。

  这位江阴人名叫徐霞客,明代末年著名旅行家,著有《徐霞客游记》。其人其书被誉为“千古奇人”、“千古奇书”!

  徐霞客进入庐陵时,庐陵县建置已经1858年,而距心学大师王阳明任庐陵知县(1510)已过127年。庐陵作为王阳明“知行合一”理念的首践地,其阳明心学已在庐陵大地浸润了百余年,遍地开花,涌现了罗洪先、欧阳德、聂豹、邹守益等大家,庐陵文化为此到达了其历史上“文章节义”的顶峰。但此时的庐陵文化已渐次式微,或者说已经由以进士文化为骄人特色向以商贾为重的时代转型。

  1月15日,在徜徉吉州东南多处山水后,徐霞客沿着泷江西行,循着西岩山南麓行走,到了庐陵县的值夏镇,再从张家渡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,又回往吉州城,途经永和。他记载道:“十里,有市在江左,曰永和。”

  看来徐霞客没有上永和岸,他只是隔岸看了一眼永和市。明代末期的永和早已繁华不在,唯有“如冈如阜如陵”的二十四座窑址如泣如诉地依稀折射出昔日的“映火”——1400多年前,这里就是东昌县县城的所在地;800年前,这里正式设立“瓷窑团”,成为了半官方性质的大型综合性窑场,其木叶天目、窑变、剪纸贴花、釉下彩绘器物如梦幻般瑰丽;600多年前,大代文宗欧阳修安葬其母亲郑氏夫人之后,从泷江出发,经过这里前往老家儒林乡欧桂里;此后数十年,大文豪黄庭坚、苏轼先后停泊这里,魂牵梦绕的是这里的清都观;500多年前,诗人杨万里、英雄胡铨前来这里,与永和名人周必大、欧阳鈇饮酒唱和;400多年前,这里有个女子名叫舒娇,她家的“舒窑”所制瓷器名扬四海;300多年前,这里的硕儒欧阳守道教育出了一个学生名叫文天祥,而这里的一个诗人欧阳朴庵把女儿许配给了文天祥……

  遥看过永和,徐霞客回到吉州城,又游历了青原山、白鹭洲等附近各处名胜古迹。

  吉州城里有吉州府,当时的知府是他的老乡本家,名叫徐复生,更亲密的关系是,徐复生的女婿竟然是徐霞客的外甥。然而,徐霞客似乎对这位姻亲、老乡、本家并不怎么待见,一直没去拜访。原因可能缘于他有一天去白鹭洲书院参观,恰逢学生季度考试,而作为知府的徐复生本应前来看望一下师生的,然而学生们等待了很久,徐复生始终没有露面,只好悻悻而散,觉得很失望,徐霞客也许为此对他的第一观感不好。但后面的事态很快恢复了正常,徐复生多次在官府中设家宴宴请徐霞客,非常热情,而且还给予了有力的资助(没文字记载,但可想当然)。毕竟经历前些天梅林渡之劫难,徐霞客已囊中空空,太需要钱粮了。

  1月20日,徐霞客准备从吉州城西行去永新、安福,再进入湖南。吉州知府徐复生考虑这一路山多水曲,就安排了两辆马车和两名挑夫,准备一直护送他到茶陵。但徐霞客观察天气,正是天要下雪的节奏,还是决定走水路。徐复生于是安排了一条客船,聘请了两个船夫帮助。请吃早饭后,徐复生派自己的轿子把徐霞客送到了船上。

  1月21日这天,已是腊月二十六了。清晨,徐霞客准备出发,船老大先到菜市场买好了几天的酒菜,吃过早饭后,开始出发。从吉州城码头溯赣江而上十里水路,到了神岗山下,于是转而向西,进入一条小江。此时风正帆悬,徐霞客心情亦佳,记载道:“风色颇顺。”

  这是徐霞客人生中的第四次出游,此时他已年过五旬,也许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了,游历全国的雄心壮志让他更感紧迫。此行,他的计划是从江苏江阴老家,到江西、湖南、湖北、贵州、四川、云南,一直寻觅到长江的尽头。

  徐霞客从神岗山折入禾水,走了二十五里,到达了一个叫“三江口”的地方。这里是永新江(今天的禾水)和安福江(今天的泸水)交汇处。

  徐霞客沿着禾水南行,这个江段开始出现了险滩,又行驶了十五里,到达了横江渡。天色已晚,停泊在横江渡口,这一天从吉州城到横江,一共走了五十里。

  徐霞客在横江是否上岸食宿,没有记载。横江,是庐陵县西南的第一大街市,这里平原田畴,是鱼米之乡,乡民富庶。我们在当地凌姓老人的带领下,寻访古迹。他介绍说,旧时横江有两个渡口,往来熙熙攘攘,十分繁忙,十五年前建设了横江大桥,渡口才完全废止,现在渡口已完全没有一丝遗存了。横江街上,巷道纵横,尚存万寿宫遗址,后改为职工俱乐部,今已完全荒废。由于生活富裕,乡人得以悠游,形成了茶馆文化,十几年前,街市上尚有茶馆十余家。有一栋古色古香风格的房屋,当地人传说为徐霞客当年住宿处,现基本坍塌了。徐霞客是否到了茶馆,体验了一下当地的悠闲?

  1月22日清晨,徐霞客继续西行,“二十里,廖仙岩。有石崖瞰江,南面已为泰和界,其北俱庐陵境也。自是舟时转北向行。”徐霞客的这段记载非常清晰地标明了地理位置。

  这个位置是郭家庄,正是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老先生所著《中国历史地图》所标志的“高昌县”县治所在地——公元200年,孙吴政权分豫章郡为庐陵郡,分庐陵县为西昌、东昌、高昌等八个县。庐陵县改名高昌县,县治在“泰和西北三十里”。

  徐霞客从廖仙岩再时而向北、时而向西,过了约莫十里,就到了永阳。他记载道:“永阳,庐陵大市也,在江之北。”的确,永阳位于庐陵县与泰和县交界处,上通永新,是一个通衢大镇,经贸十分活跃,过去叫“草市”,与附近的“禾市”、“马市”对应。

  如今,江的北岸尚存一个古码头,叫“萧家码头”,码头上的条石仍在,码头两侧尚存两个巨大石盘,上面有铜钱式样的“方孔”,足证其历史悠久。码头之上,就是当地有名的“萧文昌公祠”,萧文昌是庐陵萧氏的先祖.据记载,萧文昌是从九江避乱至今天的永阳曲山,见曲山风水甚佳而定居于此。萧文昌到曲山后,历经百年耕耘,于宋代时期开枝散叶,逐渐落成一个较大村庄,并拥有十八个分支。繁衍至第十三代时,曲山萧氏终于迎来了文曲星下凡——1411年,萧时中考取状元,成为庐陵县第三名状元,从此进入了庐陵地区状元群中17个成员之一。相传捷报传来的当天晚上,整个永阳市井沸腾了。当地人约定:让萧家人跑马圈地,马儿走到了哪里,哪里就姓萧。当晚,萧家人纵马十八村,故有“一夜十八萧”的传说。

  徐霞客来到永阳时,距离萧时中考取状元已经过去226年,对于这个状元的故事,徐霞客是否上岸听过,不得而知,但估计不太感兴趣——他的先祖的基因里就对政治热情不高。远的如东汉名士徐孺子,豫章太守怎么请他做官,也没答应,故王勃《滕王阁序》有“徐孺下陈藩之榻”的名句。近的如乃父,不仅自己绝意科举,还遗训后辈不得参加科举考试。而徐霞客果然遵照祖训,只考了一次童子试不过,就再也不去考取功名了。子曰: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

  徐霞客沿着永阳继续西行,走过十五里,看见有一个村庄,他感觉很特别,就询问船老大。船老大告诉他,他就记载下来:“北过狼湖,乃山坞村居,非湖也。居民尹姓,有舡百艘,俱捕鱼湖襄间为业。”翻译出来就是:从江的北边经过了一个村庄,名叫狼湖,这是一个山间村落,并非有湖泊在此。村民姓尹,有渔船百余艘,都是靠在湖、襄两地之间打鱼为生。

  经考证,徐霞客当年所经过的“狼湖”,即今天的高洲石浒村。石浒村对岸,有一村,名邓家。徐霞客经过狼湖村之前的400年,邓家有个叫邓光荐的学子,从白鹭洲书院考取了进士。与他同学一起考取进士的,还有庐陵学子文天祥和刘辰翁。文天祥起兵勤王,邓光荐做幕僚,文天祥兵败,邓光荐投奔南宋残余王朝。崖山海战,南宋王朝百余万人投海自杀,邓光荐也在其中,后被元兵钩起,做了俘虏,与被俘的文天祥一起押解北上。北行途中两人互相勉励、唱和,文天祥把自己的全部身世和书稿交给邓光荐,嘱咐他日后撰写墓志铭并作传记。今天尚存于文天祥墓中的墓志铭,即系邓光荐书丹:“公高明俊朗,英悟不凡。逾弱冠,即先多士……”今人读来亦潸然。

  腊月底的天气,阴云密布,北风呼号,非常寒冷,徐霞客从石浒而上,险滩众多,水流湍急,船行艰难。两个船夫不得已多次下水,拉纤而行。徐霞客十分同情船夫的辛苦,每次下水拉纤上船后,都额外给一些报酬。船夫不敢接(可能吉州知府徐复生已支付力资),徐霞客说:“辛苦,辛苦。一点银子,等上岸后你们多沽些酒,御御寒。”一直到了下午,浓云逐渐散去,天色开始明朗。

  过了十五里,徐霞客到达了一个渡口,天色也晚,徐霞客停泊,住下来休息。徐霞客记载道:“泊于止阳渡,有村在江之北岸。”

  从横江渡,而永阳,而朗湖,到止阳,这一天,徐霞客一共行驶了六十里。船老大告诉他,这里是整个禾水的中间段。

  徐霞客所记载的“止阳”,即今天的指阳。关于“止阳”的来历,有一个民间传说,非常贴切地给予了印证。北宋初年,庐陵永新人刘沆才气过人,考取榜眼。后为官清正,身历多朝,担任副宰相、宰相达七年。他也是庐陵地区自从科举考试以来,位居宰相之位的第一人。欧阳修被贬出京,还得益于他向仁宗皇帝请求挽留。传说那一年,刘沆从水路护送母亲灵柩回永新安葬,船到此地时,夕阳西下,距离落山只有一个指头长的刻度。心急回乡的刘沆于是跪指太阳,恳求停止下坠,好再走一程路。这个传说反映了当地人们对刘沆“孝行”的称赞。

  次日(1月23日)清晨,徐霞客从指阳出发,继续西行。“寒甚”,徐霞客这样记载当时的天气状况。正值腊月二十八,又是在江上,又是阴云密布天,北风怒号,其寒冷程度可以想象。但寒冷并不能阻挡徐霞客的西行漫游的决心,也丝毫没有限制他的想象力和细致记载的兴趣。过了二十里,到了敖城。

  敖城,一个听上去似乎历史悠久的乡镇,相传楚国名相孙叔敖曾封地于此。明代学者解缙在其《欧阳文忠公家谱》里就说:“新淦子胥庙在半山,庐陵敖城叔敖之故乡。”孙叔敖(约公元前630年—公元前593年),芈姓,蔿氏,名敖,字孙叔,楚郢都人(今湖北荆州)人,春秋时期楚国令尹(相当于后代的丞相)。毛主席说他是古代著名治水专家,也许他治水时到过敖城,“敖城”或许因此而得名。如果是这样,将是这里最早的历史记忆。

  当然,敖城的得名,也许还有一个更符合农耕文化的来历(庐陵绝大多数的地名应来源于农耕文化,甚至庐陵二字本身)——敖,粮仓也。敖城,即是古代粮食盛产地。

  从敖城开始,险滩陡增,河道弯曲,两岸悬崖峭壁,水流湍急。徐霞客不厌其烦地细致记载着这些山水地名:黄坝滩、枕头石、黄牛滩、份丝潭、画角滩、十八滩……但如今敖城建起了功阁电站,拦坝蓄水,上游几十里从此风平浪静,这些山水消失殆尽,基本无可考。于景色欣赏为不幸,于舟行安全则万幸。

  徐霞客这些细致记载中,唯有一个村庄至今不得其详,那就是“周原”。他的记载是:“又七里,上二滩,为周原,山中洋壑少开,村落倚之,皆以货即卖薪为业者也。”翻译过来,就是:又过了七里,上两个滩,到了一个叫“周原”的地方,山上稍微开了一个豁口,有一个村庄背依着豁口坐落,村民都以卖木柴为生。如今敖城镇已无“周原”村名,究竟在何处,尚待考证。

  傍晚时分,徐霞客走到了一个叫“坪上”的地方。他记载道:“(此地)则庐陵、永新之界也。两县分届在坪上之东,舟泊于坪上之西。”这里是庐陵县和永新县的交界之处,而徐霞客当晚停泊休息之地已在永新的地界内了。

  从徐霞客的这段记载来计算,他从敖城出发,一共走了三十里才到这个坪上村,说明已经走出了现在的敖城,应当到了今天的天河镇境内。这个坪上村,应当就是天河的坪里村,它的对面就是永新县的白堡村。

  至此,“千古奇人”、中国大旅行家徐霞客圆满完成了他的“庐陵之旅”,踏上了他矢志不渝的西行之路。如果仅以庐陵为当下的吉安县来考量,总计徐霞客在庐陵的游览时间为3天,行程160里,记载约600字。

  后世诗人郑愁予说:“我不是归人,是过客。”相对于一生游历三十余年、行程大半个中国、记载60万字而言,徐霞客的庐陵之行,只是匆匆之旅。但对于庐陵文化,却是一道霹雳闪电,引导着庐陵人从一味地崇尚科举,转为四处奔走,探寻真知,从而开启了庐陵的商贾文化和革命文化!(欧阳和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