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猪肉涨价看农村“庭院经济”的发展

最近一段时间,关于猪肉的各种调侃段子非常流行,微信微博,抖音快手都在拿猪肉开涮,没有别的,就是因为近期肉价异动。用时下时髦的话来说,百姓在日常生活消费中最亲近的猪肉面前,也显得有点不自由了。曾几何时,我们为甩掉手中的肉票而兴奋不已,谁能想到如今“肉票”还能再现江湖!在小时候,农村家庭吃肉很困难,一般都是过年家里杀一头猪,卖一部分换钱补贴家计,留一部分做成腊肉,以备农忙季节一天劳累之后餐桌上的慰劳品,正所谓“养猪待过年、养鸡养鸭换油盐”。那时候农村家庭能够吃上猪肉,得益于家家户户都多多少少有点“庭院经济”。所谓庭院经济,就是指农村家庭利用房前屋后的空间与资源,发展力所能及的农业种养及加工,以增加家庭收入的一种经营方式。在我的印象中,庭院经济曾经成为农村家庭收入的主要补充,家庭生活消费结构多样化的重要来源。比如,房前屋后种的果树,是农户水果消费的来源;家庭散养的鸡、鸭、鹅既是农户平时零花钱的依靠,也是逢年过节餐桌佳肴的指望;每户家庭养一两头牛,一两头猪,就让农家耕田有动力,生活有期冀。正是农村庭院经济的存在,才使农户家庭消费结构不至于单一,收入结构呈现多元,乡村图景有别城市!

然而,曾经在农村家庭生活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庭院经济,现在正面临着巨大的濒危风险,究其原因,大致有四个方面:

一是农村打工经济抽走了庭院经济的劳动力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以来,由于种粮利润太低,城市闸门打开,加上政府的鼓励支持,大量农村劳动力尤其是青壮年开始成群结队奔往城市打工,打工收入渐渐成为农村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,这也就是俗称的“打工经济”。打工经济形态下,农村的青壮劳动力进入城市,家里剩下被称为“386061部队”,没有能力顾及太多,导致猪栏慢慢空置,庭院瓜果慢慢消失,农家院落逐渐被杂乱的蒿草占据,农村庭院经济伴随着整个乡村衰败由此一片凋零。

二是农村城市化毁坏了庭院经济的资源力。乡村凋敝问题引起了中央的高度关注,2002年中央提出“统筹城乡发展”;2004年开始出台聚焦三农问题的中央1号文件,至今一共有16个;2005年提出“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”;2017年提出“乡村振兴战略”。中央将原先强调农村城市化战略,转向强调城乡发展双轮驱动的新型城镇化战略,尤其是提出“乡村振兴”,要推动农村的现代化,这让全国农村看到了希望。2007年中央1号文件鼓励农民工带资金带技术返乡创业,之后恰逢2008年后全球金融危机和我国城市产业结构转型升级,从那时起,有大量农民工陆陆续续返乡。按理说,这些农民工回到家乡,资金实力、管理技能、对经济发展的期望等都要超过他们出去的时候,这本应是农村庭院经济的重要发展契机。遗憾的是,在不少地方政府的决策中,把“新农村建设”单纯理解为“新村建设”。怎样建设“新村”?在国人看来,城市总是一种美好的向往。于是,在各地的“新农村建设”中,出现了一种严重的“城市模仿”偏向,也就是按照城市生活环境来塑造“新村”。如何塑造呢?以农村的条件,不太可能模仿到城市的“里子”,比如产业、服务等等,因此就开始模仿城市的“面子”,比如外观的整齐划一。所以,一些地方政府开始要求农村拆掉猪栏牛棚,确保农村表面整洁,有利观瞻。由此,农村庭院经济发展所需要的诸多生产资料,在乡村的“城市模仿”中被拆除,使得庭院经济失去资源力支持而逐渐消失。

三是农村环境整治限制了庭院经济的能动力。近年来,城市环保整治取得了长足的进步,政府环保政策开始关注农村,这是“城乡统筹”的重要步骤,也是政府关心“三农”的重要体现。不过,由于在治理农村环境方面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,属于摸着石头过河,农村的环境究竟怎样才是符合农村特色,又不背离现代科学的要求?这个问题难住了基层政府。在执行过程中往往将复杂问题简单化,要求农村把与污染源有关的活动统统停止,于是就出现农村家庭不许养鸡养鸭,更不许养猪的各种规定。为了实现农村环境高水平达标,甚至强制性拆除猪栏鸡圈的做法也屡见不鲜。现在回到农村,基本上看不到猪肥牛壮、鸡飞狗跳的场景了。在农村环保整治一刀切过程中,发展庭院经济的动能被切断,庭院经济基本被遏制。 

四是农村宅基地制度弱化了庭院经济的驱动力。顾名思义,庭院经济是农户借用庭院空间发展起来的经济,也就是说,没有庭院这一空间载体,也就无所谓庭院经济。发展庭院经济是由于经济利益驱使,因为发展庭院经济没有额外的成本负担,勤劳换得的收成全归农民所有,因此农户特别有积极性。如今的宅基地制度要求一户一宅,固定面积,超出付费,这主要是出于保护耕地和盘活农村资源的目的。但是,中国农村情况千差万别,用一种制度框所有的地方,就会出现偏离“因地制宜”的情况。比如有的山区农村,大多数住房都依山而建,根本就不影响耕地面积。村民们在自己房前屋后搭起猪栏鸡圈,发展庭院经济,既不会影响到其他村民的利益,又能充分利用荒山荒坡,属于经济学上讲的“帕累托改进”状态(帕累托改进是由意大利经济学家帕累托提出的一个经济学概念,即在某种既定的资源配置状态,任何改变都不可能使至少一个人的状况变好,而又不使任何人的状况变坏)。如果严格规定住宅面积不能超出120平米,庭院经济要么因为没有空间发展,要么因为付费使用空间,导致成本增加收益减少。没有利益的驱动,村民发展庭院经济的意愿就自然会低很多。

从农村走出来的人从小到大都受益于农村庭院经济,对此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感。如果不是小时候父母的勤劳,常年在农家小院里喂上几头猪,养上几只鸡,种上一些时蔬,每逢当圩日就将这些庭院里的收获拿去集市上换点钱,我们就没有可能通过读书走出乡村!现在每当看到庭院经济在各种干扰之下日渐萎缩甚至消失,心里就有着无限的酸楚。依我所见,只要有乡村的存在,庭院经济还有存在的必要,毁掉农村庭院经济将带来许多不良后果:

一是影响到农户收益。如今尽管农村人外出务工的打工经济还在继续,但二代农民工的打工追求与一代农民工不太一样,他们的目标主要不是赚钱,而是转换一种生活方式。由于一代农民工慢慢步入中老年,因融入不了城市而陆陆续续回到农村老家,他们的子女即二代农民工,拖家带口举家进城,遇上城市产业结构转型升级,与自己匹配的工作机会少而且工资水平低,城市生活压力陡增,无力顾及在家的父母。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比,现在的打工者基本上没有汇款回家的可能,一代农民工返乡之后的生活来源只能依靠自己。这些年过五十的一代农民工,还有相当的劳动能力,在家种上几亩地,搞一点庭院经济,日子也算过得去。如果毁掉庭院经济,单靠一亩三分地的收成,手上的零花钱就够呛。庭院经济在很多地方仍然是农村家庭经济收入的重要补充。

二是影响到消费水平。农村消费水平高低,可以从两方面来衡量,一是总量,二是结构。如前所述,以往的农村庭院经济,除了能够给家庭带来收入,另一个重要方面是满足了农家自给自足的多元消费需求。比如,农忙季节劳顿之后杀只鸡鸭打打牙祭,房前屋后种的水果熟了尝上几个解解馋,这些在农民看来可有可无的消费,由于庭院经济的存在,就变得常有,如果庭院经济不存在,就变得常无。行为经济学理论说,要一个人把口袋里的钱拿出去,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,而自家不花钱的东西,消费起来不心疼。农民赚钱不容易,如果不是自家院子里有,要花钱去集市上买鸡买鸭买水果,恐怕这类消费就会骤减,从而严重影响农民的消费总量与消费结构,导致消费水平降低。如今农村已经很难见到鸡鸭成群,呆在农村的人这些方面的消费自然减少了许多,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农村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。

三是无益于环境保护。或许有人认为这是奇谈怪论,许多地方不允许家庭养鸡、养鸭、养猪,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认为这会带来环境污染。可是,从有农村经历的人来说,感觉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结论。以前农村家庭养鸡养鸭养猪,这些牲畜家禽的排泄物作为有机肥料用来种蔬菜瓜果,确保了农产品的一流品质,也使污染降到最低,对分散居住的农村环境,基本不带来什么影响,这才是典型的“绿色经济、循环经济”。如今的城市模仿思维,总认为家里养鸡养鸭养猪,会造成多大的环境污染,我觉得这是单向思维的结果。生活水平提高对环境要求也在提高,这没有错,不过社会进步过程中技术也在进步,这也是事实。尽管如今很少有人愿意干把鸡屎猪粪挑进田的活,但是一方面养殖技术提高,很多猪栏鸡圈不再象以前那么脏乱差,加上农村家庭修一个沼气池只需区区千余元,既可以解决环境污染源,又可以提供清洁能源,为什么一定要用禁养的方式来保护环境呢?更进一步,农村庭院经济的养殖属于零散养殖,一家一户养殖的牲畜,排泄的污染物总量很少,通过还回农田或者建一个沼气池就可以解决,与零散养殖必然造成污染的逻辑相去甚远。反倒是,那种大不大,小不小,百把头猪,千余只鸡的所谓“集中养殖”,以家庭养殖方式处理,规模太大,以现代方式处理,规模太小,结果就成了污染的重要来源,是造成污染最危险的方式。所以我觉得,把农村庭院经济看作是环境污染源,用禁养的方式来消除这种污染源是没有道理的,因为治理这种污染源有更经济实用的办法,并且能够一举多得。

四是无益于市场供给。以这次肉价上涨为例,尽管这次猪价飙升有多方面的原因,比如中美贸易战,比如非洲猪瘟,但不能说与农村禁养没有关系。粗粗算一下,以前一个农户家庭以养2头猪,一个村庄以50户人家计,就会有100头猪,这就算一个小小养猪场了。现如今要以大型现代化养猪场来取代这分散在村落里的家庭养殖户,谁来投资?大规模养殖带来的风险谁来承担?工商资本是精明的,无利不起早,所以投资必然谨慎,这一审慎就影响到市场供给。农村庭院经济中的鸡鸭猪狗等家禽牲畜养殖,是市场的调节器,对于农户来说,遇到市场价格不好,把这些牲畜在家多养几日,也不会影响到其日常生活,但现代化的养殖场,一头猪到了出栏时间不出栏,就会带来难以承受的成本压力,这是不讲自明的道理。所以,需要现代化养殖场,也需要农村家庭散养,相得益彰。

五是有损于留住乡愁。我们常说,乡村振兴要做到“看得见山,望得见水,留得住乡愁”,什么是乡愁?在我看来就是那些在城市化工业化过程中日益被摧毁的乡间记忆!乡愁就是鸡鸭成群放,猪狗满地跑,就是两三个中年男子撸起袖子,拧起百把斤重的肥猪,按到在村里的庙屋前,铮亮的屠刀直刺咽喉,鲜红的猪血慢慢流淌着,随着鞭炮的鸣起,主人站在最前面,手里点燃香、蜡烛和纸钱,口里始终念叨着什么,毕恭毕敬跪拜这杀年猪的场景等等。如今回到农村犹如留在城市,没有鸡犬之声相闻,乡思依然却无处寻觅,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。庭院经济的存在,是留住乡愁的最好方式,为什么大家现在喜欢吃饭去农家乐,睡觉去民宿?这是一种生活的记忆,随意抹掉这种记忆,生硬映入脑海的东西哪怕再时髦,也不会有自己想要的那种乡愁来得生动与撩人,这就是乡村的价值。现在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就是,一方面我们不遗余力地在城市地区制造乡愁,恨不得把城市周遭的一切都复古成远古的农村;另一方面又不遗余力地在农村地区毁灭乡愁,恨不得把农村周遭变成繁华的都市!

君不见,如今的城市里,只要能够见到土壤的地方,都有居民想深度利用,留下一块块菜地,种上一些时蔬。这就是城市人向往的庭院经济!在我看来,如今的乡村发展,不是要毁掉庭院经济,而是要鼓励发展庭院经济,我们可以用政策扶持规模养殖,也同样可以扶持农村庭院经济。发展庭院经济需要因地制宜,因此所有涉及农村的政策都不应该一刀切。比如宅基地的使用,在山区依山而建的住宅,不影响耕地,不影响别的村民利益,硬套多少平米的面积,增加的就是农民的负担,减少的就是农民的收益。既然在法律上都将农村土地区分成耕地、林地、草地、荒地,那在宅基地使用权利上,也应该有所区分。不同区域不同性质的土地是存在级差的,政策上需要充分体现这种级差,不要让刻板的条文阻挡了鲜活的农村庭院经济!(王惠平)